亮出你的爱,空空荡荡
文/本刊记者 邹蜜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然而在众多关系中你该如何取舍?当在目睹了八级地震后如人间地狱般的惨象、良心呼唤着你用尽所有去救助时,血性汉子又该拿身后风雨飘摇脆弱不堪的家庭怎么办?
2008年8月下旬,刘金虎蹲坐在南京街头,大口吸着烟等待记者的到来。这个憔悴的男人此刻深感无家可归的沮丧。与第一次在灾区当志愿者、无意间被媒体关注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把记者当作了救命稻草:
请帮我说服妻子,我不想离婚,我想回家。
刘金虎再一次成为新闻人物,这一次,是因为“为大家舍小家”的英雄回家之后面临离婚的窘境。
失踪的丈夫和钱
5月14日,接到丈夫电话时,庞爱民正躺在病床上,经过几天的治疗,在工厂干活时被砸断的右手拇指终于不再钻心般疼痛。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暂时联系不上,你把女儿照顾好。”她听到的最后一个音是嘈杂的人流熙攘声。怎么突然要去远门?要去哪里?去多久?以后怎么联络你?她还没来得及问电话就挂断了。再拨过去,却是“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前两天,四川汶川发生特大地震,近半个中国有震感。她和女儿在沧州没有感觉到,但听说后还是吓得够呛。女儿刚满月便被诊断为“先天性脑瘫”,7年过去,似乎仍然没有一点希望。这两天一家人都呆在一起。在那么巨大的自然灾难面前,面对那些消逝的生命,她甚至觉得,还有病可治也是一种幸福,有人相扶相依更是一种幸福。
可现在,相扶相依的人消失了。她满心的疑惑、恐慌、愤懑。打开衣柜拉开放钱的那只抽屉——那里有1万2千元钱。
钱没有了。
庞爱民几乎要疯了。
他犯了什么事要走?还走得那么彻底,拿走了女儿康复的希望?他们已经负债十几万元了,丈夫靠吃低保守着女儿治病,每月全家就靠庞爱民打工的几百元维持生活。刘金虎拿走的1万2千元钱,是前几天他们刚刚借来的,仅仅能够维持女儿一段时间的治疗。难道过了7年的艰难日子,这个男人终于扛不住生活的苦,选择了逃跑消失?

女儿在房间里哭,小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以往她哭时,总有父亲的大手抱住她,可这一次,哭得声音嘶哑也没有人来。庞爱民立在衣柜前,万念俱灰,也和女儿一样哭起来。
志愿者明星
5月14日,刘金虎坐上了摇摇晃晃的火车。他要去四川。
他不能形容得知汶川发生8级强震时的震惊和悲悯,那种感觉让他格外珍惜妻子和女儿,那两天,他一刻也不敢离开女儿半步。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声音在心里越来越响:我要去汶川,我要去当志愿者,我要去救灾……这个念头一起,怎么都按不下去。一闭上眼,电视镜头里的画面就不停闪现,耳边传来埋在废墟下的人们的求救声: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这样巨大的灾难,需要的支援太多太多,如果自己袖手旁观,一辈子都会遗憾。
刘金虎选择了听从内心的召唤,决定为地震灾区尽心尽力。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向妻子解释他“偷钱跑路”的行为,他干脆关闭了手机,乐观地决定等回去了再向家人说明。
5月16日,他跳下火车,带着从沧州连夜赶制、托运的108套挖掘工具马不停蹄赶往《成都晚报》社,委托报社将这些工具送到救灾一线的官兵手中。报社工作人员连声感谢,刘金虎说:“这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做的。”他没有讲大话,他就是那样想的,他觉得地震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灰暗人生的崇高来。
5月17日,刘金虎设法赶到急需帮助的江油市太平镇。他很快就适应了紧张忙碌的节奏,分发物资、安顿刚刚脱离危险的灾民们……在乱哄哄的灾难废墟上,他几乎没有喘气的空隙,但成就感油然而生——沧州的刘金虎只有压抑和无助,太平镇上的刘金虎每分每秒都在重新认识和肯定自己,他在这里找到了发挥能力实现价值的舞台。
地震紊乱了灾区的天气,大雨常常不期而至。
志愿者们休息用的帐篷漏雨严重。篷外大雨,蓬内小雨,睡不着的志愿者们小声聊着天,刘金虎蹲在一旁不作声,这一刻他不得不担忧起远在沧州的家:
机床厂里,上世纪70年代的老式平房,衰老的房子就像这顶帐篷耐不住风雨侵蚀。如果沧州也下大雨了,妻子和女儿会怕吗?母女俩的24天
庞爱民每天拨打丈夫的手机,永远是无法接通。没电了、没有信号……她给那个永远都打不通的号码找出各种理由。她说服自己:“老刘不是消失跑了,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个男人虽然没有挣过大钱,但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家庭的责任,7年里都把女儿照顾得好好的,一门心思要治好她的病。
半个月后,沧州的大雨彻底冲走庞爱民的希望。雨漏下来,滴在地上、桌上甚至床上,哒哒哒,哒哒哒声音在黑夜里分外清亮。女儿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她不敢阖眼,眼巴巴望着门口,希望奇迹能发生:他知道老房子经不住风雨折腾,就赶回了家。
清晨时庞爱民被伤口痛醒。伤口沾了水,又被女儿压着,隐隐有发炎的迹象。但她不敢去医院,医院要钱。
受伤的右手无法搭上力,连做饭都成了大问题。左手颤抖着往锅里添了水,她丢下一把青菜和少许猪油。女儿醒了,躺在床上咿呀咿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医生说,孩子要增强营养,可猪肉于他们都是奢侈品;医生说,孩子要早治疗,可一期治疗失败已经欠下十几万债务,二期治疗的钱被丈夫拿走了,再从哪里找去?
“刘金虎,你就死在外面好了!”气急了庞爱民在心里骂。压抑的怨气让她在喂女儿吃饭时粗鲁了许多,勺子碰在牙齿上,饭撒了一地。女儿被疼痛和母亲狰狞的面孔吓住了,哭声又起。
她愣了愣,眼泪断线地流下来。最无辜的是孩子,何况脑瘫儿并非什么都不懂——也许女儿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无法表达。
走了也好,我一个人也能把女儿拉扯大。这样一想庞爱民解脱了。
回不了家
6月6日,刘金虎登上回家的火车。他觉得自己仿如新生。人生就是这样,当你对生活失去信心时,总有一些事会让你付出更多然后体悟到存在的价值。
离家24天后,他第一次打开手机,翻看女儿的照片。小小光头小小脸,笑得很灿烂,如果不说,没有人能看出照片上的女儿是脑瘫儿。回忆在灾区遇到的那些孩子——痛苦、麻木、大哭、迷惘、怯生生……各种表情中就是没有笑容,刘金虎替从来没有健康过的女儿庆幸: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还有父母,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会更加疼爱女儿。
手机上还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妻子的号码。他的归心似箭立刻化为近乡情怯。如果妻子还在生气怎么办?推开门的那瞬间,刘金虎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雷鸣还响亮。
庞爱民既没有他想象的愤怒,也没有欣喜若狂的表情。她只是张大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刘金虎突然不敢再走上前。他想如果眼睛可以杀死人,也许他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你把女儿的钱拿到哪里去了?”妻子的声音冷冷清清,似暴风雨前的空气,安静而压抑。刘金虎听见门外有邻居们小声的议论声,同情、鄙视、好奇……同样是众人瞩目,他却没有了在灾区时的自豪感,而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去了地震灾区,那里需要帮助,我就去了,因为怕你反对,我当时就没敢说,想着回来等你气消点了再解释。”讷讷地说完,刘金虎意识到当初被热血豪情激荡的一走了之,对这个女人和这个家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但他没有想到妻子会提出离婚。“我要离婚。”像说“今天早饭吃什么”一样平淡,庞爱民尽量不带感情色彩地说话,“如果你不走,我就用扫帚赶你出门!”
刘金虎只得住到亲戚家。
“你去就去,为什么要把女儿的救命钱拿走,还关啥手机让老婆担心。”亲戚不乐意他老住,“你家都这种状况了,你还充什么英雄呐。回去认个错吧。”背地里还有更难听的话传到他耳里:“他老婆也真倒霉,嫁了这么个男人。”他气,但无法反驳。
亲戚家终于下了逐客令,妻子的扫帚还横在门前。无处可去的刘金虎想到在灾区结识的南京志愿者朋友。志愿者都是热心人,如果能找到他们凑到治疗钱,自己也许就可以回家了。他没有想到,南京之行让他再次成为媒体关注的对象,这次不是作为志愿者明星,而是作为一个因“顾大家舍小家”不被理解、回不了家的弱者。
你是一个父亲
比刘金虎处境更尴尬的是妻子庞爱民,离婚消息传开后她成为舆论的焦点。志愿者明星怎能遭遇家庭的冷暴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上门当劝客:“刘金虎也是做好事,只是不该瞒着你,你就让他回家吧。”
庞爱民很坚决。别人只看到丈夫救助灾区,却没有人想到,他除了是一个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挥洒男人的血性、情怀之前,是否应当先顾及妻小的利益?何况那还是一个病孩子!在最困难的时候弃妻儿不顾,这才是最让她寒心的。
“有很多做法可以为灾区做贡献,为什么非要亲自到灾区去?为什么非要把女儿的治病钱带走?我们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给社会添乱,是不是也是一种贡献?”庞爱民反问对方,可没有人听她的声音,他们关心的是刘金虎在南京的落魄,一个犯了“小”错的志愿者在回家后却得不到宽容的不公待遇。
庞爱民害怕听到电话响——也许又是一个要求采访的记者、一个热心而固执的陌生人;她害怕找邻居借米油盐时对方用看好戏的眼神打量她;她更害怕当重新找工作时别人会拿这些事当谈资。
她的坚持在两个月后瓦解了。说到底,女儿需要爸爸,这个家需要一个挣钱维持生存的人——受伤的拇指还没有痊愈,她不能回到工厂,暂时也难以找到别的工作,刘金虎成了家里的希望。
8月28日,离家两个月的丈夫再次出现在门口。但庞爱民很难说清,对这个男人,她是不是真的原谅了。
而刘金虎,去外面找了份工作,只知埋头苦干,那段往事,他讳莫如深。11月《家人》记者几次拨通他家电话,无论对方是找自己还是妻子,他都回答:“他(她)不在。”
如今,换作庞爱民全力照顾女儿。在丈夫志愿者明星的光环之下,这个家依然生活艰苦。采访中她用疲惫而克制的声音简单描述着这个家的现状:他的工作,钱不多,吃饭还是个大问题。可是有什么办法,“必须习惯这样的生活”。女儿的病,“不治了,不治了”。如果女儿能长大最好,如果不能长大,那是命。
但不论怎样,她都不会放弃,她是个母亲。同样,她希望刘金虎也不要忘记,他是一个父亲。
图片来源:PConline摄影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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