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 吕凤子
我一直认为,吕凤子先生是廿世纪中国画坛的大师。他的艺术成就和傅抱石,潘天寿相比毫无愧色。
吕凤子(1886—1959),江苏丹阳人,15岁便考中秀才,后入由李瑞清创办的南京两江优级师范学堂手工图画科学习。因成绩优异,深受李瑞清的器重。对其书画治印多有指点,吕凤子同胡小石,张大千,姜丹书诸人都成为李门高足。辛亥革命之后,吕先生先后在长沙、北京、上海等地教书。后长期担任国立中央大学的图画组主任教授。抗战前他回到家乡丹阳创办了正则女子职业学校任校长,抗战爆发他来到四川,任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创作了大量以罗汉为题材的绘画作品,其中《四阿罗汉》荣获当时在重庆兴办的第三届全国美展的一等奖。此画现藏于江苏美术馆。建国之后,吕先生积极地用画笔为新时代服务,创作了大量的反映工农生活的绘画作品。江苏省国画院在筹办期间,他被推为筹备委员会主任,我听张文俊先生讲,大家原来是推选傅抱石先生任主任。但傅先生坚持认为吕先生的画格高,影响大,是真正的德艺双馨者。只有他才有资格担任主任之职,老一代艺术家间的相互推重和今天某些书画家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反目成仇,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吕凤子毕生从事美术教育,其学生有徐悲鸿、张书旗、顾莲村、赵良翰等人。但他更是位画家和美术理论家,古语有书画同源之说,吕先生早年在李瑞清的指导下自三代青铜器铭文到二代名碑,狠狠地下了一番功夫。他的隶书得力于汉代的《石门颂》,其运笔如泥中行车,从涩势之中取畅快之意。看他的字,笔画有种内在的张力,积点成线,无一点一画是轻意带过的。他后来自创了一种凤子体,这种独特的书风是以金文作为根基,又加上了草书的点画牵引,隶书的左右开合,魏碑的骨力森严,这几种书体在吕凤子的笔下随意组合妙趣天成。用现代全息理论来看,他的书法将汉字发展过程之中的不同势态,重重新组合,达到一种源自古人又能超脱古人拘束自由发挥的境界。环顾廿世纪中国书坛除吕先生外,似无第二人。他的绘画成就主要在人物方面。他的人物画自宋代的李龙眠人手,双钩填色一丝不苟。后又上溯到魏、晋。他曾经用顾恺之春蚕吐丝描法创作了一册仕女图,其意境之古雅神情之庄重,不是常人所能够达到的。中年之后,他吸取汉代画像砖人物简练概括的特色,并用金文、草书等笔法入画中。自创了一种简笔人物画,其线条在古拙之中有飘逸之气,堪称逸品的典范。到四川之后,他又创作了二千余张罗汉图,他画的罗汉不同于前代画家,往往借罗汉的题材表达他对世界,社会、时政的看法。故他笔下的罗汉具有多种含意。此外,他的山水画和花鸟画用笔简练概括,不尚重彩,惟用几种原色渲染,其韵味也是不同凡俗的。
这里给大家介绍的《双松高仕图》,是吕先生1935年所创作的。其题款极具玄学色彩,显示了他对老庄思想的理解。“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忘已之人是之谓入于天”。庄子有所谓的坐忘,这段话看来就是为庄子的这一命题所作的阐发。这张画是吕先生五十岁时所作,此时个人风格已达成熟之境界。右边的这株松树如老龙盘曲,左边则如动虬上仰。松树的外轮廓是用如椽之笔,硬写而出。每根线的内部都有种不可抑制的张力,同一般画家画松多用点来弥补笔之不足相反,这张中只有几个小点似在画中来回游弋。松针不多,但根根见笔见墨而且有种奔腾而起的动态。作画笔墨二字是最为根本的,这张画吕先生笔中含水并不太多,但却让人感到润泽清空,其原因就是他在运笔走线用腕力将笔中的水份挤了出来。这种貌枯实润的墨法才是中国画的臻善境界,非俗手所能领会也。
凤子先生不但能书画,且精填洞,刻印,出版有词集《凤先生韵语》。其弟吕是著名的佛学家,吕叔湘是著名的语言学家。张大千先生在海外见到吕先生的外甥时说:“尊舅父人品高洁到不食人间烟火地步,如果他稍微重视自己名声的话,他的名气就会大得不得了”。大千先生此语洵不虚也。此件吕先生画作是我的旧藏,后因家中遭变故急需用钱,以贱价转让给他人,思之怅然。幸亏当日留有照片,睛窗把玩,也聊胜于无吧!